我不露声色地撇了撇嘴。这衣服尺寸大得像麻袋，好心大姐能送这种玩意？八成是这丫头趁人不注意从某个富裕市民家的後院晾衣绳上偷来的。不过看着她那因缺少油水而显得有些乾瘪的小脸，我心底又泛起了贱民的同情心。
为了彻底拆掉这机械女工的心防，我一拍大腿，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，开始痛骂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：「那些地底工厂的老板真不是东西！日夜不停地开着蒸汽机赚钱，却把你们这些工人当牲口使。工资发得比鸽子屎还少，出了事拍拍屁股就走，连安葬费都不给！这地表神圣，地底全是肮脏的煤烟，早晚得遭天谴！」
我本以为这番话能让艾娃这个底层苦工产生强烈共鸣，跟着我一起破口大骂。
可谁知艾娃却抬起头，那双纯净的蓝眼睛里没有愤怒，反而带着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古怪眼神瞪着我：「你懂什麽？该恨的根本不是工厂的主管和商人！」
我愣了一下，有些不解：「不恨他们恨谁？不是他们在压榨你们吗？」
「是贵族！还有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富裕市民！」
艾娃咬了咬牙，把啃得精光的羊排骨头狠狠扔在地上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沉重与讥讽：「大远征失败後，科学成了异端。詹姆士·蒸汽妥协了，把工厂全面转入地下。因为那些世袭的贵族老爷们，根本不想看到我们造出更强大的机器！他们害怕新兴的中产阶级挑战他们的权力和领地！那些地表的体面市民也一样，他们不想自家的男仆和女佣跑进工厂当工人，到时候就没人伺候他们了！底层劳工的恶劣处境和那些高耸的烟囱，是城邦里的所有权贵、教会、市民共同制造出来的怪物，商人不过是替他们看管奴隶的监工罢了！」
我靠在树干上，有些发懵。
这番话宛如一记闷棍，狠狠砸在我的脑袋里。这哪是一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地下偷面包小贼能说出来的话？这深刻的阶级剖析，甚至比我老家那位贪杯的圆规学士平时发牢骚时说的还要透彻！
看着眼前这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口咬着大麦烘饼的蓝眼女孩，我一时间竟大为叹服，同时也有些物伤其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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